處暑過後,天開始慢慢變涼了。

山下感覺還不是特別明顯，可一到了山上,清風從林間穿梭，很快就吹去了爬山帶來的熱。

林員外身體畢竟還是不行了,走一陣就要歇息片刻。

可他一點都不覺得累,他要親自領着嚕嚕，看遍林家産業。

“蕙娘你看,這座山是你曾祖父買下來的，當初山上一片荒蕪，是你曾祖父領着人把下面的荒林鏟平了，種上果樹。後來你祖父和我将果園拓地越來越廣,這才有了那麽多的蘋果樹。将來啊,這些都是你的。”

老人家坐在一顆老松下,眺望着山下風光，眼裏滿是回憶。

嚕嚕懶懶地靠着他肩膀，一邊啃蘋果，一邊順着老族長的手指四處亂看，也不知道有沒有聽明白。

林員外轉身看她。

雖說他們父女不用打獵，可上山嘛，總要換身衣裳。嚕嚕今日穿的是大紅左衽窄袖短衣，纖腰被錦帶束起，白色長褲寬松适宜，褲腿勒進長靴，行動間難得多了分英姿飒爽氣韻。可惜啊，一停下來，她懶懶的往自己身上一靠，立即又變回了那個嬌生慣養似的閨閣弱女。

小厮們都避在遠處，常遇守在身邊，顧三哄着大寶二寶在旁邊爬松樹呢。

幸好幸好，現在她有了兩個明理懂事的弟弟，有忠心的管家，敦厚老實的莊頭，勤懇能乾的果園管事，那邊梅林除了管事，裴策多少也能幫她指點照看，只要再給她找個可靠的贅婿，他這個老頭子就沒什麽牽挂了。

“好了，咱們繼續走吧，早點打到獵物，早點回家去！”

“等會兒着！爹，等我吃完再走！”

嚕嚕急得拽住老族長的胳膊，加快了啃蘋果的速度，吃完這一個，顧三才會把另一個給她。

林員外只好又坐下，無奈地道：“你啊你，現在蘋果還沒有熟透，人家顧三特意給你挑了一個紅的，身上再也沒有第二個了，偏偏你就是不信。”剛剛上山時，顧三送給嚕嚕一個蘋果，嚕嚕就跟他要第二個，顧三說沒有，嚕嚕不信，顧三被她纏的沒辦法，只好說等她吃完再給她，沒想到嚕嚕竟然真的信了。

嚕嚕光吃不說話。要蘋果的時候，顧三悄悄朝她眨眼睛了。

常遇看着她紅撲撲的側臉，耳裏聽着身後顧三爽朗的笑聲，恨不得現在就回鎮上去。

吃完了，衆人繼續往山裏走。

顧三一身灰布短褐，肩背箭囊走在最前面開路。嚕嚕小跑着追了上去，跟他要另一個蘋果。

女兒找顧三做什麽，林員外心知肚明，只覺得好笑。

常遇小心翼翼地守着老爺，目光落在前面一高一矮兩道身影上，特別是看見大小姐撒嬌似的扭頭跟顧三說話時，他心裏的嫉妒和不悅都壓不住了，溢滿眼底。

“你給我啊！”嚕嚕想扯顧三的袖子。

當着林員外的面，顧三怎麽能讓她扯到？

他回頭看向林員外，面現難色，然後大步往前走，就好像對大小姐的糾纏無可奈何了，只能逃避。

“蕙娘回來！”林員外體貼地喊人。

“我不！”嚕嚕氣呼呼地朝顧三追了上去。

常遇冷臉看向櫻桃甜杏：“還不去把大小姐勸回來！”

兩個丫鬟心裏一哆嗦，剛要跑上去，卻被林員外攔住了：“罷了罷了，大小姐在山裏多跑跑也好。”他覺得，嚕嚕本來就是山裏的孩子，平時在宅子裏拘着，今日難得回到山上，她喜歡怎樣就怎樣吧。

常遇還想再勸，林員外低頭跟大寶二寶說話了。

他只好繃緊了唇角。

顧三并沒有跑遠，他在距離林員外三十步左右的地方慢了下來，小聲對嚕嚕道：“嚕嚕，那個蘋果我忘了帶來了，不過，一會兒你乖乖按照我告訴你的說一句話，下山我就把那個蘋果給你。”

他怎麽能忘了？

嚕嚕氣得踢他一腳，不高興地問：“什麽話啊？”

顧三小聲說了出來。

嚕嚕眼睛一亮，心思立即轉到了別處：“那你還給我烤山雞吃嗎？”

“當然，只要乖乖聽話，而且不管回去你爹問你什麽，除了你是貓的事，你都要實話實說，還有，你爹沒問的事，你千萬不能多說。”說完，又叮囑了她一些細節。

嚕嚕連連點頭。

顧三滿意一笑，讓她回去了。

到了深林，幾個小厮搭伴去了一處，林員外幾人跟在顧三後頭，看他打獵。

很快，就有灰毛野兔和羽毛豔麗的山雞先後跳進衆人視野。

顧三倏然停下，擡手示意身後幾人止步，然後不急不緩彎弓搭箭，身穩如山，連發兩箭，動作行如流水毫無滞澀。只聽嗖嗖兩聲，箭頭皆射入獵物咽喉，又快又準又狠。

“好！”

片刻寂靜後，林員外大聲喝彩，越發欣賞這個年輕人。

大寶二寶呆呆地立在原地，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顧三，眼裏滿是崇拜。

常遇一直在觀察嚕嚕，見她雖然盯着顧三，卻并沒有被他的箭術震驚，稍稍放下了心。

大寶二寶搶着将兩只獵物撿了回來。

為了方便辨認，林員外吩咐下人在兩個孩子衣襟上繡了青竹墨竹兩種飾物。

顧三悄悄朝大寶那邊揚了揚下巴。

嚕嚕立即跑到大寶身邊，搶過那只山雞，轉身問顧三：“上次你給我吃的烤肉，是不是就是它的肉啊？”

顧三爽朗地笑：“大小姐眼力真好，的确是山雞肉……”

說到一半，他突然止了聲，始終沉穩冷靜的臉上終于出現一絲慌亂，手足無措地看向林員外。

顧三給嚕嚕吃過烤肉？

什麽時候？

林員外不解地看向顧三，待察覺出他的慌亂，他皺眉，覺得其中有隐情。

常遇卻是連殺死顧三的心都有了。

顧三想做什麽？他給大小姐吃烤肉的時候，大小姐還是只貓，他就不怕大小姐說漏嘴，惹老爺懷疑？

距離大小姐下一次變身越來越近了。

那可是八月十五！中秋，合家團圓的重要日子！

常遇絞盡腦汁，都沒想出一個又穩妥又合适的理由讓大小姐出府。

所以他胡謅了一個故事，說有位李老爺路上撿到個男嬰，辛辛苦苦将男嬰拉扯大，待他簡直比親生兒子還要親。某日那長大的男童醉酒，頭上忽然長了一只牛角，被發現後，無奈道明自己是個牛精，李老爺又驚又怕，喊人将男童綁了，燒成灰燼。

常遇想用這個故事，試探老爺有沒有可能接受大小姐的真正身份。

他故意贊成故事裏李老爺的舉動。

林員外唏噓着搖頭，道：“那男童雖是妖物，可也規規矩矩的，沒有害過人。若是不認識時撞見也就罷了，可李老爺跟他相處那麽多年，感情深厚，怎麽就忍心燒死他？”

常遇便道：“妖物畢竟是妖物，說不定将來會害人。老爺不贊成，那如果換成您，您如何處置？”

林員外嗯了聲，認真思考後答：“你說的也有道理，道不同不相為謀，既然是妖，就不該存于凡世。換做是我，殺他于心不忍，只能讓他離開，去深山老林過活。他要是明白，就會聽話隐居，若是再出來，我不收留他。他去別處，不管後果如何，都是他自找的，跟我無關，我已經盡了父子多年的情分。”

也就是說，換做大小姐，老爺同樣會把她趕走。

常遇遂死了告知老爺真相的心。他不怪老爺，老爺已經是少有的好人了，大小姐身份實在特殊，不是每個人都能接受的。待她真心如宋言，不也選擇了逃避？能否回來都未可知。

可顧三呢？竟然把此事提了出來！

常遇才不相信那話是大小姐自己想說的。大小姐就算再饞，也只會問那東西的肉好不好吃，絕不會想到那麽久以前的事！

就在常遇苦苦琢磨如何轉移林員外的注意力時，林員外揉了揉額頭，身形微晃。

常遇大驚，急急扶住他，“老爺哪裏不舒服？”

林員外擺擺手，無力地道：“不行了，年紀大了就不該逞強。今天就算了吧，你背我下山。”

常遇服侍林員外多年，光聽聲音，他就知道，老爺這是裝的。

他抿緊唇，叮囑兩個丫鬟哄着大小姐，背起林員外，匆匆下山。

回到農莊，田老頭聞訊趕來，十分焦急。

林員外好好安撫了他，等他走後，直接對常遇道：“大寶二寶還小，聽不出來顧三的意思。你現在把顧三叫過來，然後好好交待那兩個丫鬟幾句，最好找個說的過去的理由，別讓她們胡思亂想。”

“老爺……”

“去吧。”林員外不給常遇解釋的機會。

常遇攥緊了拳，看看還一副懵懂無知模樣守在老爺身邊的大小姐，無奈離開。

顧三一直守在院子裏，聽到常遇的轉告，他微微一笑，擡腳就要往裏走。

常遇沉着臉攔住他：“顧三，我試探過老爺，如果他知道大小姐是貓，絕對會殺了大小姐。你要是真心對大小姐好，進去說話就小心點，否則若是大小姐因你出事，我讓你賠命。”

“常管事，你多慮了。”

顧三轉身，笑着打量常遇，然後在他耳邊低聲道：“在你眼裏，她是大小姐，可在我顧三心裏，她從來都是我的女人。對了，昨晚她……已經是我的人了，我當然會保她無事。”

言罷，他意味深長地看了常遇一眼，大步進去了。

常遇一動不動。

有什麽東西，困在胸口，喧嚣着要沖出來。




半夏小說，快樂很多